【特写】远程视界崩盘之路:成败融资租赁谁在

时间:2019-08-09

  时隔近一年,韩春善与他的“远程系”又一次站在了聚光灯下,而这一次的消息是“追逃”、“被捕”。

  披着“远程医疗”的光鲜外衣,韩春善在五年间把以北京远程视界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程视界”)为核心的一系列“远程系”公司的营收与估值都做到了突破50亿元。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潮退之时才能知道谁在裸泳。这场实质为融资租赁的春秋大梦幻灭之时,只留下了千家医院、代理商与租赁机构的债务纠葛。

  此言不虚。在把“远程系”公司做到行业第一的十多年前,韩春善就已浸淫于远程医疗业内多年。

  综合此前各种公开报道可以大致勾勒出韩春善的人生轨迹:1989年韩春善毕业于皖南医学院临床医疗系,随后十几年里,他的主要身份都是一位眼科医生。2001年可能是韩春善命运转变的一年,从那年起他的身份变成了安徽省阜阳市红十字博爱医院院长,这家现在已经改名叫阜阳世东男科医院的民营医院系香港东亚医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投资兴建的连锁医院,在这里韩春善遇到了李世东。

  2006年,韩春善离开医院岗位,加入李世东在一年前创立的中国导医控股集团(导医网),那是国内互联网医疗刚刚萌芽兴起的年代。导医网自称是全国首家提供网上挂号、导医陪诊、远程会诊、电子健康档案、健康检测评估健康教育培训、健康营养品供应等一系列健康管理服务的专业门户网站,从2007年1月到2012年12月,六年时间里韩春善一直担任着中国导医控股集团总经理。

  六年的时间让韩春善对远程医疗有了深入的了解,也或许让他看到了与导医网不同模式的“商机”。2013年韩春善自立门户创立远程视界,这才有了下一个六年的故事。

  而事实上,尽管已有多年的远程医疗经验,但在远程视界发展的前两年里,远程视界的业务规模始终未曾超过10亿元,也未能实现盈利。

  有代理商评价韩春善“表面上看不善言谈、为人沉稳、处事不惊,实际上步步设局”。

  另据此前报道称,有远程视界代理商评论认为,导医网的招商代理模式与远程视界类似,甚至出现问题的原因和处理方法都有共通之处。

  在融资租赁模式推出后,远程视界营收迅速壮大,“远程系”的成员也如雨后春笋般增加。

  根据此前报道,远程视界2015年上半年实现营收10亿元,2016年营收猛增到了60亿元,这两年间还先后完成累计超过10亿元的两轮融资,带上远程医疗的概念光环,远程视界迅速跻身“医疗独角兽”之列。

  在此期间,一个以“远程”二字为核心的,覆盖眼、心、胸、脑等多个科室的“远程系”体系开始建立,包括远程视界、远程心界等几十家企业。根据远程视界官网介绍,集团拥有包括眼科、肿瘤、心脑血管、妇科、肝病等在内的七大专科医疗项目。

  2017年,远程视界的心血管和肿瘤子公司还分别获得了1亿元和3亿元的独立投资。

  而远程视界还曾有着另外一个身份,即“全国最大的医疗设备销售商”,这也更加贴近远程视界的业务实质。

  在全国县市级公立二甲以上医院中,有2000家与远程视界建立了合作关系,在远程视界“暴雷”后,许多县市级医院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与租赁公司的债务泥潭。

  韩春善所玩的业务模式其实很简单,“远程系”利用融资租赁公司放款向医疗设备厂商采购设备,通过代理商的渠道向基层医院投放设备,医院以设备运营收入向融资租赁公司承担还款责任,远程视界往往会进行兜底担保,并同时获取代理商代理费用与医疗器械设备运营分成。

  一般情况下,远程视界帮助医院搭建远程医疗平台,与大三甲医院对接技术及专家资源,相应的医疗设备由远程视界提供。医院将每个月远程诊疗收入的25%支付设备租金,不足部分由远程视界承担。还款完毕后,医院可获得医疗设备。

  对于基层医院而言,由于往往有着强烈的改善医疗设备提升服务的需求,而与远程视界的合作中,院方零首付便获得先进的医疗设备,还能有大专家前来会诊,这也是几千家基层院长最终拍板与远程视界合作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而对于远程视界而言,这更像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不仅融资租赁公司的放款与上游医疗设备厂家售价之间存在价差,远程视界给医院开出的设备总价往往要高出市场价不少,远程视界在坐吃价差外还能赚取诊疗分成。

  对于融资租赁公司而言,由于有公立医院信用背书加上远程视界的承诺兜底,风险看上去也是相对可控。

  但实际操作中,远程视界要求院方在设备未到位的情况下便签署《收货确认书》及《验收报告》,其中有些医院后续拿到了设备,有些则未能拿到设备,后续通过运营费用来偿还融资租赁公司费用也成了空谈。而据悉远程视界由于在人力成本与业务提成上存在高费用支出,当众多医院用于偿还融资租赁的设备运营现金流出现不足时,远程视界这一看似“完美”的模式开始出现窟窿。

  时至今日,多家医院背负了来自融资租赁公司的债务,尽管院长们都认为自己是“被骗了”,但在与融资租赁公司的官司中,绝大多数人都败下阵来。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是远程视界在各地的代理商们,这些拥有当地医疗机构资源的代理商们通过与远程视界签署区域代理协议,一次性向支付代理费用后促成远程视界与区域内医院商谈合作,并获得后续分成。但如今这些已是化为泡影。远程视界事发后代理商们开始要求退换代理费用,一位代理商预估远程视界在全国约有2000余名代理商,总金额超过2亿元。

  2017年7月起,远程视界现金流开始出现危机,随后危机开始蔓延,员工、合作医院、融资租赁公司和医疗设备供应商多方开始向远程视界讨债,“多赢”的业务模式终于变脸。2018年4月起,远程视界事件开始被媒体大规模报道,随后公司宣布采取代理商退出计划等手段进行自救。

  2018年7月,投资人正式进场救火,原公司管理层退居二线。远程视界成立以投资方代表曲明光、刘勇等人为主的股东临时管理委员会,宣布接管远程视界及8家科室公司,创始人韩春善、王兆河、杨西昆等原高管中,仅有郭小卫入选为委员会成员,且具体工作是与韩春善负责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郭小卫的另一个身份则是韩春善的妻子(一说前妻),而投资人之一曲明光则为职业经理人,曾在金融街(000402.SZ)与天宸股份(600620.SH)担任高管。刘勇彼时则是远程视界两大投资方上海友安医院管理有限公司与北昌科技天津北昌科技中心(有限合伙)担任高管,曲明光与其多有交集。

  但不久后,刘勇与远程视界集团党委书记、代理商退出专项工作组组长杨国明放弃了履职。这也意味着,远程视界这一曾经的“独角兽”至此已被资方所放弃。

  2018年8月27日,远程视界集团在微信公众号上发文,除了承认资金链断裂外,也提出计划募集5亿元托管重组基金,10亿元回租、保理、供应链金融授信,用以盘活资产、恢复生产等多个“药方”。

  然而,各方上门讨债,办公室人去楼空,再未有新的消息传出,远程视界也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

  根据远程视界官方表述,2017年8月中珠医疗(600568.SH)与远程肿瘤医院管理有限公司签约,投资3亿元,已付5000万元保证金;2017年9月ST银河(000806.S)与远程心界医院管理有限公司签约计划50亿元现金收购,并支付了3亿元定金;2017年10月,高特佳投资签约10亿元投资远程视界眼科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公司估值60亿元并计划2018年上市。但“最后都因担保连带涉诉案例增加和负面影响而未能达成”。

  更早的还有吉翔股份(603399.SH)(时名新华龙),曾在2016年就计划与远程视界进行重组,但停牌三月后也选择了终止。

  虽然都因为3亿元定金问题而与远程视界起了纠纷,不过现在看来,不知中珠医疗与ST银河是否会暗自庆幸。

  有些上市公司就没那么走运了,如北大医药(000788.SZ)、宜通世纪(300310.SZ)二四六现场开奖。创新医疗(002173.SZ)则或以设备供应商或以医院方都身份陷入了与远程视界及相关融资租赁公司的诉讼。

  2017年的远程视界年会上,韩春善曾在谈到2018年的收入计划时着重点出“回款”二字,但是,后来便是接连不断的暴雷。

  除了前文所述的医院方本身存在设备升级的需求外,有代理商分析指出,远程视界给各位基层院长所展现出的各方强大的背书,也是让他们深信不疑的签下一纷纷合同的一大助推力。

  这些背书往往以合作发布会的形式进行,代理商们带着院长们步入“高大上”的会场,看着台上各种响当当名号的合作方,后续的一切便顺理成章。

  一位代理商称:“远程视界开展业务过程中会依赖的卫计委旗下相关的基金会,很多情况下业务员是拿着这些基金会出具的去找三级医院院长谈合作的,很多院长对信以为真;远程视界为促成业务开展各种活动,邀请了许多知名专家、学者、政府在职或退休人士参会站台,这个名单也很长。”

  他给界面新闻记着出示了几份远程视界的各种活动议程。如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集善 远程视界”专项基金项目捐赠仪式、全国妇产远程医疗联盟成立仪式,与国家远程卒中中心的合作协议、与北京脑血管病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合作的千县万医脑卒中防治技术巡回培训计划,承办由国家人口与健康科学数据共享平台地方服务中心、全国卫生产业企业管理协会医联体分会举办的“全民健康管理医联体示范工程” 暨县级医院健康管理中心建设论坛等。

  从具体议程中不难看出,这些合作、会议或多或少均带有官方背景,而参会名单中则不乏管主管单位、行业协会人员以及知名医院领导、学科专家等。

  “这些人有真有假,有的是真专家、有的则是远程视界自己人上台假冒的”,这位代理商如是说。其出示的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则显示,郭小卫自称远程视界是“国家要保护的企业”。

  远程视界微信公众号的最后一篇推送,停留在了一年前的9月3日。(谢欣/文)